Le Lucermaire

      几年前，我第一次见到阿信，在福建卫视的一个综艺节目，好像叫什么百分百，现在似乎已经没有了。当五月天的五个团员齐刷刷地站成一排时，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。彼时的他，稚气未脱，穿着简单休闲，戴一顶灰色的帽子，两手握着麦克风说“大家好，我是五月天的阿信”。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男孩。那是他唱了首什么歌也记不清了，估计是《知足》之类的吧。现在的自己已经很少听他的歌了，但他依旧是我心中治愈系的小王子。他追求梦想的勇气是我远远不能达到的，他的摇滚乐事实这样振奋人心。他们已经不是当初默默无闻的乐队了，他们是天团，常常出没于各大节目。他依旧是这样一张鼓鼓的包子脸，依旧以那样的方式介绍自己。但也能看到他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，他也学会了穿衬衫和西服了。

      我有一个记忆中的少年，我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陪着他长大。终有一天，他会一样样丢掉他的T恤和球鞋。即使他长着一张不适合着正装的脸，他也会学会穿西服，打领带，将皮鞋擦得锃亮，蜕变成一个男人。但是我还是希望，这样的他还能保持一颗童心，像他年少的时候一样开无厘头的玩笑，没心没肺地笑，随意地揉乱自己的头发，穿花里胡哨的T恤，把球鞋踩得脏兮兮的。举手投足间仍是我的少年。

      我记忆中的少年啊，你过得好吗？有没有一天，你会回到最初的地方。

      我记忆中的少年啊，你一定要长成顶天立地，勇于担当的男人，而不是畏头畏尾的胆小鬼。

      我记忆中的少年啊，你会不会已经撕掉了那层保鲜膜，最终将离我越来越远？

      我记忆中的少年啊，我选择了将我最美好的岁月都献给你。

      我记忆中的少年啊，你是我全部的选择，我无法接受别人，因了他们只是你的复制品，却又不是真正的你。

      今天是2010年5月16日，星期日，阴。

      我或许已经冷静下来了，可是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。你的身体已如落日余辉，这我是知道的。你曾经有过奄奄一息，这我也是知道的。可是，每一次没过多久你又能够重新恢复，能量水晶会给你注入一股新的能量。我怎么知道，这一次你耗尽了所有的能量，永远地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  2010年5月13日，星期四，很平常的一个晚上。我忙着写功课，还有因明天可以回家而小小雀跃。我怎么知道，你就这样离开了。在回家的车上，我遇到了以前同学，现在在搞动漫社，去杭州参加比赛。还从手机里翻出照片，边给我看，边高兴地讲着。很多钱花在了买漫画杂志上，有在认真学日语之类。我觉得他长大了许多，在心底为他鼓掌。可是一回到家就让我面对这样的消息，我怎么能够受得了如此巨大的心理落差。很多人说你连死都挑了个好日子，这周我正好星期五回家，出丧的日子有很多人结婚。可我一点也不觉得，为什么你不能留着最后一口气等着我回来，然后再叫我一声，跟我说再见呢。

      为什么我会是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，为什么我回到家就看到你静静地躺在冷冰冰的床板上，为什么我回来了你都不看我一眼。我坐在你的身边，原来你这样高，这样瘦，身子挺得直直的，一点也没驼背。我想握住你枯皱的手，或许还有温度。你的嘴巴没有闭紧，我想合上你的嘴。很多人说你很爱干净，衣服总是穿得整齐又笔挺，没有丝毫褶皱，连旧衣服都可以穿出一番风味。冬天出门的时候，你会穿上你的大衣，绕上你的围巾，打个漂亮的结，整理好齐耳的短发，像个民国时期的名媛。原来你一直都是个迷人的老太婆。

      我看着你的遗照，是一张很素雅的黑白照。照片上的你留着一贯的发型，嘴巴上方竟有一颗痣，这是我第一次看到。很多人说你那时很年轻，脸颊还没像现在般瘦削。也有人说我长得像你，或许是神似吧。只是为什么照片上的你没有笑呢，平时你可是很爱笑的，笑着笑着身子就往后仰。为什么这一次不像爷爷一样咧开嘴，将洁白的牙齿露出来呢。曾经我与你一同看照片，你说该用哪一张作遗照呢。其实你一点都不害怕死亡，你甚至作好了随时都可能死的准备。是不是爷爷离开的时候你就想随他而去，只是尘世间的纷纷扰扰牵绊着你。你不迷信，不相信一些说法，你跟其他的老太婆一点儿也不一样。你曾经问过我，如果你死了，我会不会哭。我现在告诉你，我会哭，哭了很久，哭到嗓子疼，哭到无法呼吸。妈妈哭了，姐姐哭了，连老爸，一个大男人，竟也抱着我哭。你怎么可以，赚取我们这么多的眼泪。

      爷爷离开的时候，我才五岁，可你告诉我当时的我已经很懂事地明白死亡这件事了，我只是依稀记得我因此而哭尽了所有的眼睛。可是这一次，我似乎流下了更多的眼泪，人的眼泪果然是可以绵绵不绝的。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和最爱我的爷爷奶奶，而现在，他们都离开了。但我相信，他们飞上天，化作了忽闪忽闪的星星，会永远看着我。

      殡仪馆里，我看着你的脸，盯着你的眼睛。我承认我在期待，期待你能够睁开眼睛，然后笑着说，好啦，不玩了，我们回家吧。可是，没有，没有，你始终安静地闭着眼睛，看起来真的只是在睡觉而已，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你的呼吸，你的心跳。最终，你化成了一盒骨灰，与爷爷一同埋葬在一起。我的心里奏起了一首无言的歌。

      似乎我的整个童年都是与你一起度过的。你会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，做过的每一个动作，还会与其他人分享。大家都说我聪明又懂事，将来一定很有出息。你为我打造了一个美好的形象，而我却在将这个形象毁灭。你常常乐此不疲地对我讲述一些往事，可能是我遗忘的，可能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，也可能是你重复了好几遍的。每一次，我都听得津津有味。你牵着我的手，讲我带入了一次泛着古铜色的回忆世界。回忆这样美好啊。现在，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，都会回忆起你的容颜，你的声音。想到自己再也无法真真切切地触摸你，聆听你，我总是忍不住落泪。第二天，眼睛就会难受得睁不开。我曾蹲在寝室的阳台，吹着夏天的风，哭了很久，直到有人对我说，别哭了，进来睡吧。我才支起疲惫的身体，揉了揉酸麻的腿，冲了个冷水脸，爬上床睡觉。回忆这样残忍。

      我一直对你和爷爷的离开抱有很大的遗憾，因为我都没有见上你们最后一面。我讨厌你们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将我抛弃。我不知道你气息微弱时是怎样的心情，有没有对这个世界有一丝不舍，更确切地说是对我。我坚信有，我一直是奶奶最爱的小孙女，是奶奶的心肝宝贝。我不知道你闭上眼是不是痛苦，我希望是没有，我希望死对你是一种解脱。

      今天是2010年5月20日，星期四，阴有小雨。你离开我一个礼拜了。我用了几个晚上的时候来写这篇文章，来纪念你77岁的人生。还有不到一个月，你就78岁生日了。很多次，我几乎难受得要失控了。我不知道我需要用多久的时间去平复心情，去接受这个事实。

      十四年后，爷爷和奶奶在天堂重逢。你们会一直做我的守护天使么。